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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中一夜長大的少年

2020-02-03 09:14:56美文網
  對于剛剛年滿十八歲的少年小雨來說,2020年1月25日,大年初一晚上,是他生命中迄今最漫長的一夜。  武漢下著雨。第一人民醫院發熱門診急救室外的走廊上,小雨和母親相偎在沒有溫度的椅子上,等待殯儀館的柩車。

疫情中一夜長大的少年

  對于剛剛年滿十八歲的少年小雨來說,2020年1月25日,大年初一晚上,是他生命中迄今最漫長的一夜。

  武漢下著雨。第一人民醫院發熱門診急救室外的走廊上,小雨和母親相偎在沒有溫度的椅子上,等待殯儀館的柩車。急救室里面的臺子上,是已經變冷的奶奶遺體,去世原因是冠狀病毒引發高血壓致腦血管破裂猝死,終年62歲。殯儀館的人告訴他們,漢口當晚有40多具病人尸體等待清運,需要到次日上午11點才輪到奶奶。

  一直哭泣的媽媽在椅子上坐不住,靠著小雨。她的悲傷里帶著歉疚,內疚自己沒能替小雨爸爸把婆母照顧好,爸爸因為剛做了心血管再造手術被送到黃陂大姨家休養,聽說小雨奶奶去世,血壓一度竄升到180,一番急救才控制住;她也在歉疚沒能替小雨爺爺留住奶奶,患有嚴重腦梗的爺爺在醫院守到晚上十一點多,被媽媽送到了自行隔離觀察的賓館;媽媽的哭泣里還含有小雨三個姑姑的悲傷,她們來武漢探望兄長的病情,在春節前夕才回到安陸的家鄉,各自活在感染疫情的陰影里,沒能見到親生母親最后一面,以后兩個姑姑被確診為新型冠狀病毒肺炎;媽媽的哭泣帶著顫動的咳嗽,每一次類似早期癥狀的咳嗽都讓小雨心跳。忽然她的咳嗽變得劇烈起來,扯下了口罩要吐出什么,小雨連忙拿餐巾紙給她接著。

  一口血。一口鮮紅的血。

  小雨的腦子里剎時一片空白。從疫情開始,這個本來完整的家庭正在一步步變成剩下他一個健康的人。眼下他整個人被悲傷浸透,卻又不能聽憑悲傷,需要自己把這片空白填補起來,把夜晚熬過去。這個進程才剛剛開始。

  確實,從那個夜晚過去,短短而漫長的一周,他又經歷了更多,似乎超過了此前十八年的全部長度,就和這座城市經歷的一樣。

  

  奶奶是1月23號去醫院檢查的。之前幾天就有輕微咳嗽癥狀,感覺身上沒力氣,但疫情的消息還沒有全面發布,家人又忙于小雨爸爸的病情,都以為奶奶只是普通的感冒,來自于采辦年貨的奔波。小雨的家在友誼路,靠近漢口火車站,附近有一個菜場,奶奶經常去菜場采購。

  奶奶發病之前,小雨爸爸一直在醫院住了20多天院,接受動脈置換手術,19號才出院,媽媽一直在照料陪伴。因為擔心武漢的疫情,媽媽把爸爸送去了黃陂大姨家休養,才有功夫全力關注奶奶的病情,這時奶奶已經從腹瀉發展到不想吃東西了。這時新型肺炎疫情逐漸披露,1月23日上午十點,武漢封城,全家人頓時緊張起來,一個小時后就送奶奶去武漢紅十字會醫院檢查,發熱門診已是人山人海,長龍一直排到了大街上,咳嗽聲此起彼伏,從早上掛號到做胸片,晚上十一點還沒打上消炎針。醫生診斷奶奶病情嚴重需要留院觀察,但病床爆滿,不能收治,也沒有核酸試劑可供檢測確診,只能囑咐回家隔離治療。在人頭攢動一床難求的醫院,小雨第一次感到“內心有些崩潰,無力”。

  回家之后,媽媽和小雨都出現了發熱癥狀,但奶奶病情的加重,和發熱門診的擁堵,使他們無暇求診自顧,只能喝一般的感冒藥和自我防護。奶奶在家服用消炎的阿奇霉素和奧司他韋,熱度降下來了,家里草草過了一個年節。大年初一早晨,奶奶不想起床,媽媽覺得不對勁,打電話給身在安陸的二姑娟子,娟子撥打120,還發動所有在武漢的親戚打120,要么占線排隊,要么回復沒救護車。

  到了傍晚奶奶有些神志不清了,小雨和媽媽再次撥打了120,120說整個漢口區派不出一輛救護車,要求自行送醫院,而且說明到了醫院仍舊沒有床位,要排隊就診。小雨和媽媽去社區醫院求助,社區醫院說沒有輪椅擔架,媽媽只好自己開車去離得比較近的武漢市第一醫院租了一架共享輪椅,搬回了家中,小雨和媽媽一起把奶奶抱到了輪椅上,再開車送到醫院去,路上奶奶已經昏迷,嘴角流淌血沫。因為定點醫院離得遠又沒床位,只能就近送到有發熱門診的第一醫院,到醫院掛急診,送進搶救室,二十分鐘之后醫生出來宣布,人送來的時候已經過世。

  醫院診斷,奶奶的死因是冠狀性病毒引發高血壓導致腦血管破裂猝死。但因為沒有做核酸檢測,并不能算是新型肺炎確診病人。

  按照武漢市衛健委的統一要求,不管是疑似新型肺炎患者還是確診患者,死亡之后遺體直接火化。媽媽想要確診,但醫院沒有核酸試劑,只好在協議書上簽了字,等待殯儀館轉運。奶奶的遺體仍舊留在急救臺上,另外一張臺子上還有一個被搶救的疑似新型肺炎患者。這位30多歲的患者晚上被搶救過來,但第二天早晨10點仍舊病情惡化去世了。

  擔心奶奶會怕冷,小雨把從家里帶來的一床綠色碎花被子蓋在了奶奶身上。在一整夜的等待中,小雨和媽媽沒有再進去看奶奶,怕一見之下承受不住。

  幸好媽媽的咳血止住了。夜晚漫長又迷茫,小雨難以相信一周前好好的奶奶,現在就這樣沒了,連一個確診患者的身份都沒有。此刻倚靠在自己身邊的媽媽,也可能有天會被什么帶走。以往在小雨愛玩的電腦游戲里,英雄總是有機會打爆怪物拯救世界,現實中卻什么也改變不了,小雨感到了比高考失敗時更真實的無力感。

  上午殯儀館的人帶走奶奶之前,小雨和媽媽最后進去看了奶奶一眼。奶奶的臉色是灰白的,嘴張著,像仍在努力吸取肺中缺少的空氣。穿著防護服的殯儀館人員給奶奶換上了過年買的新外套,小雨目睹他們將奶奶包入一匹黃色的布,搬上了運尸車,15天之后才能去取骨灰。這是小雨最后一次見到奶奶了。走出門診大樓,眼淚和雨水匯在一起,嘴里嘗到冰涼的滋味。

  小雨和奶奶格外親密。小雨的童年是在安陸老家度過的,一歲時爸媽就到武漢打拼,小雨在爺爺奶奶撫養和姑姑照看之下長大,到了13歲上初中才來到武漢。以后父母把爺爺奶奶也接來武漢團聚,小雨經常喜歡呆在他們的房間里。奶奶房間里有一盞微紅色壁燈,像是打開了翅膀的蝴蝶,去世那夜離家的時候,燈已經亮了。回到家中,小雨打開了這盞燈,到現在讓它一直亮著,布下微紅的光暈和翅影。

  奶奶生前采購的臘肉和臘魚,現在一直懸掛在家里,爸爸不讓動。是忌諱,也是紀念。

  

  送走了奶奶,媽媽回到家中開始發熱,還有些咳嗽,以后幾天中時有反復。因為此前陪奶奶看病在發熱門診的經歷,媽媽沒有去醫院,自行在家隔離觀察。到了大年初六晚上,媽媽的呼吸變得困難起來,渾身顫抖。

  當初奶奶發病的癥狀浮現在小雨面前,他一下子緊張起來,趕緊撥打120,一直撥打了4分鐘才接通,對方說整個漢口區都沒有車,前面已經有300個患者在排隊。小雨接著撥打社區電話,社區值班人員調了一輛城管用的平板車來,把媽媽送到最近的武漢市中心醫院,到醫院后醫生做檢查,呼吸又緩解過來,胸透已經雙肺感染,和當初奶奶的胸片基本一致,排除普通病毒性感冒,但無法做核酸測試,確診為新型肺炎。小雨問醫生能不能住院,或者吸氧和注射生理鹽水,醫生說是不能打,因為中心醫院不是定點醫院,只能做檢查,沒有治療床位,整個醫院里面只有搶救室里面的五張病床,都在搶救非常危重的新型肺炎病人。

  小雨只能陪著媽媽回家,自行服藥,等待第二天再去醫院打針。第二天媽媽好轉了一些,自行開車去定點醫院打針,從早晨10點排隊到晚上六點,沒吃沒喝,走前小雨煮了幾個雞蛋讓媽媽帶上。

  1月31號上午,媽媽再次感覺呼吸困難,緩解之后自己又出門打針。因為打的是普通抗感染藥物,她希望能在社區醫院注射,但按照武漢市防治新型冠狀病毒性肺炎的統一規定,必須前往定點醫院。媽媽出門之后,小雨也離家出門,去購買給媽媽用的免疫球蛋白,以及口罩和消毒液,家里已經一個口罩用幾天了。

  購買藥物程序也不簡單,需要先到發熱門診開處方,持處方到定點藥房買限購藥品。小雨拿著媽媽的診斷證明去醫院,從掛號到拿到處方需要排三個小時的隊,然后再去定點藥房排隊。這一次小雨買到了四瓶免疫球蛋白,15個n95口罩和兩包一次性口罩,連同84消毒液。家里還有在醫院開的一堆抗感染藥品。這樣的奔波耗費了母子大部分的時間。

  下午快五點,媽媽在定點醫院打針回來了。經過社區的溝通,媽媽終于可以就近在社區醫院注射剛買回來的球蛋白。小雨陪著媽媽去了社區醫院,回家之后自己點了外賣,又給媽媽煮了幾個雞蛋,送到社區醫院去讓媽媽邊輸液邊吃。輸液持續到晚上九點,媽媽的狀態有所改善,母子一起回家,姑姑已經給媽媽點好了外賣,媽媽吃飯的當口,小雨才能夠回到自己的房間,實行起碼意義上的隔離。

  這樣近距離照顧媽媽,小雨自己的身體并非沒有隱患,沒有跟著媽媽去定點醫院排隊,也是防范被那里擁擠的患者感染。疫情發作以來,小雨患上了咽炎,總有咳嗽的感覺,體溫也曾經暫時升高。但媽媽沒有條件入院就診,只能靠自己照顧。另外還有自行隔離在賓館的爺爺。

  奶奶過世的當天,媽媽擔心爺爺年老體弱,又與奶奶朝夕相處已被感染,將他送去了酒店自行隔離觀察。但住上酒店也不容易,第一家住了兩天后要求走人,擔心住久了在酒店發病,爺爺求情說自己無家可歸,找社區幫忙,社區讓打110,110又說不屬管轄范圍讓找社區,后來社區讓爺爺自行換酒店。

  第二家酒店兩天后索性關張了,第三家也不讓長住,直到1月27日轉到了第四家,才暫無被逐之虞。小雨和媽媽一起陪爺爺去了酒店,媽媽為爺爺辦理登記,以后每天的外賣伙食由家人在網上下單,需要服用的藥物、抗生素和日常用品則由媽媽開車送去。但近日媽媽病情加重,送東西的負擔就落到了小雨身上。爺爺需要剃須刀和換洗衣服,小雨給他送到賓館樓下,爺爺自己下來拿上去,祖孫避免直接接觸。

  爺爺的一只眼睛因為腦梗已經視力模糊,奶奶去世的消息對他刺激很大,遠在安陸的二姑娟子一直擔心老人的身體,希望將他送到一家醫院的心血管專科病房住下,檢測胸部有無感染,一旦發現癥狀或者腦梗發作可以及時就診。但這件事沒有人能夠做主,爺爺只好自己照顧自己。

  2月1號上午,小雨終于去醫院做了檢查。因為沒有發熱癥狀,按照二姑娟子的囑咐,小雨掛了耳鼻喉科,做了胸片,沒有發現感染跡象。這讓他隱隱懸著的心暫時放了下來。“我年輕,沒事兒”。這是他在家長群里時常說的話。

  

  三個在安陸老家的姑姑當中,兩個也感染了肺炎,相比在武漢的小雨奶奶和媽媽,她們算是幸運地住進了醫院。

  年前爸爸開刀住院期間,三個姑姑曾經輪流到武漢幫忙照料。爸爸出院之前,二姑娟子因有事先行回家,使她成了家人中唯一的幸運者。兩個姑姑繼續留下照料,直到武漢封城前夕才回到安陸,回去后先后爆發了癥狀。大姑被社區送去定點醫院,兩天后經核酸檢測確診,屬于輕度重癥,肺部三分之二被感染,在醫院隔離治療。小姑發熱后就診顯示肺部輕度感染,遵醫囑自行在家隔離治療,1月29號晚上開始再度發熱到39度,呼吸困難,又被社區送去醫院隔離治療,經過吸氧和霧化治療有所好轉,眼下能夠在家人群里互相加油打氣。

  二姑娟子在替患病家人張羅著急的同時,也投身于網絡疫情捐助。身為在校老師的她,參與了一個由福清市總商會發起的海外僑胞募捐活動,募集資金200萬元供廠家生產10萬個n95口罩及20萬副醫用口罩,在安陸物資捐贈群里表現活躍,同時還在一個瑜伽群里自己捐獻了1000元。但在自己家人面臨的疫情困境面前,她多方努力,幾近左沖右突卻備感無力。

  不論是試圖讓分明已經嚴重感染的嫂子得到確診住院的機會、讓密切接觸患者的老父有一個合適的隔離觀察環境,讓侄子得到合理的保護,還是試圖說服社區讓嫂子就近打針、給身在賓館的父親購買和遞送一只氧氣包這樣的事情,都是困難重重,何況還有已經倉促去世的母親。她覺得安陸當地的工作要比武漢到位,兩個姐妹得到了及時周到的救治,醫護工作細致,雖然明白武漢的疫情過于嚴重,還是覺得公開的疫情防控宣傳和親身感受有落差。雖然知道患者人人急需救治,也想尋找關系門路為親人爭取更多的生存機會,卻又難免感嘆在疫情面前,“凡人如同草芥”,不管是去世的老母還是患病的嫂子,連確認自己新型肺炎患者身份的機會都沒有,甚至算不上疑似,因為沒住上院等待核酸檢測。

  患病的媽媽也在擔心小雨。在家長群里,她囑咐小雨一定要跟學校保持聯系,“求他,萬一我嚴重了,沒有人管你。”

  事實上,小雨就讀的武漢職業技術學院也確實跟小雨取得了聯系。按照武漢市防疫的統一部署,學校班級輔導員和班上每個學生需要保持聯絡,每日匯報情況,小雨家中由于有親人去世,成為學校關注的重點家庭。1月31號這天,學院支部書記給小雨打了電話,學校辦公室人員對本文作者表示,一旦小雨本人檢查發現感染,學校將與友誼路社區聯系協調,爭取安排住院確診治療。

  2月1號早上的胸片結果出來,小雨安心了不少,也增添了照顧媽媽的信心。這天早上媽媽再次去社區醫院注射了兩瓶球蛋白,隨后去武漢中心醫院排隊就診,從上午一直排到晚上九點,醫生一看CT圖像就表示是新冠感染,但由于沒做核酸檢測,仍然不能確診,只是在胸片上標示了“雙肺多發斑片狀感染病灶復查”“右下肺鈣化灶”的字樣,不過好消息是后面還有“較前略吸收、好轉”的說明。這張診斷給了媽媽本人和全家人很大信心,她請醫生開了三天的抗感染藥物,準備回家自行隔離治療,每天去醫院堅持打針。

  診斷結果出來后,媽媽還要留在醫院等待注射,一直到午夜零點才能歸家。小雨給媽媽點了一份定時送到的雞湯粉絲,等媽媽回來后可以補上一天沒吃的飯。白天小雨又去藥店幫媽媽買了八瓶免疫球蛋白,傍晚自己去社區醫院注射了兩針。雖然從奶奶、媽媽到自己,絕大多數診療費用都是自付,球蛋白更是價格高昂,此時也顧不得了。爺爺的奧司他韋吃完了,小雨去買球蛋白時順便買了一盒,帶到幾公里外的賓館放在樓下,等爺爺自己下來取。“家里健康的只剩下我了,這些都是必須我來做的”。

  干著這些事情的時候,小雨覺得自己真的長大了。以往上高中時自己“放縱了一些”,喜歡打游戲,高考成績離二本線還差了三分,只好上了職業技術學院的專升本專業,對于將來的想法,也無非是畢業后找個工作。入學之后小雨曾經報了班學吉他,也沒有成功。現在小雨覺得,要好好考過專升本,以后找個好點的工作,畢竟爸爸生病后原來的公司關閉,媽媽又一直沒工作。

  CT診斷出來之后,媽媽讓小雨出去找個酒店住著,免得被自己感染,小雨拒絕了,“怕她在家突然有情況”。“成年了更應該幫家里分擔一些,更何況是這種時刻。”

  姑姑娟子覺得,小雨是“我家最勇敢的男子漢”,“撐起了一個家,我們的責任都被他挑起來,想起來感動又很是難受”。

  的確,從奶奶去世的那個冷雨之夜,這個普通的武漢家庭和這個18歲的少年,都已經完全蛻變,在疫情之下勉力支撐著剩余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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